三月的横琴，空气里裹着海风的咸湿，也裹着一种躁动的生机。从澳门半岛坐车过来，穿过莲花大桥，不过二十分钟光景，窗外景致便从逼仄的骑楼街巷切换成开阔的现代园区。横琴·澳门青年创业谷的玻璃幕墙映着流云，门口那棵老榕树垂下气根，像在跟每一个进出的人打招呼。我约了阿豪在这里碰面，他的公司就在创业谷三号楼，做的是跨境供应链数据服务。

阿豪是土生土长的澳门仔，在澳门大学读的计算机，毕业后在本地一家银行做了三年IT。他说那三年像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看得见外面世界在变，自己却动弹不得。“澳门产业太单一了，除了博彩、旅游、金融，年轻人想搞点新东西，土壤不够厚。”他说话时习惯性地转动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印着他们公司的logo，一个由澳氹大桥轮廓变形而来的抽象图形。2019年，他拉着两个同学，拿着澳门青年创业援助计划的启动资金，过了关，在横琴租下第一个工位。那时候创业谷还没现在这么热闹，楼下便利店晚上八点就关门，加班到深夜想买瓶水都得靠自动贩卖机。

从澳门街巷到横琴工位

澳门青年的创业故事，大多绕不开一个“挤”字。澳门地方小，租金贵，市场容量有限，一个针对本地市场的APP做到头也就几十万用户。阿豪他们最初做的是一款面向澳门中小餐饮商户的库存管理工具，跑了几十家茶餐厅和手信店，发现老板们更习惯用纸笔和微信语音，数字化意愿不高。团队熬了大半年，用户增长始终在低位徘徊，几个合伙人开始动摇。转机出现在一次横琴举办的珠澳创新创业大赛上，他们遇到一个做跨境电商的评委，对方点醒他们：为什么不把目光从澳门本地转向整个大湾区，甚至葡语系国家？

那次比赛后，阿豪把公司方向彻底调转，从服务澳门本地商户转向为跨境电商企业给予通关数据对接和供应链可视化服务。横琴的地理位置优势一下子凸显出来——离澳门近，跨境办公成本低，同时又能对接内地庞大的制造业和物流资源。他们把研发团队放在横琴，市场团队放在澳门，利用澳门与葡语系国家的历史联系，慢慢打开巴西、葡萄牙的市场。如今公司二十多号人，一半在横琴，一半在澳门，每天顺利获得跨境办公专线来回跑，阿豪自己笑称是“双城记”的现代版。

在创业谷的咖啡厅里，我遇到另一位澳门青年阿欣。她做的是文创品牌，把澳门本土设计师的作品顺利获得横琴的跨境电商平台卖到内地和东南亚。阿欣之前在澳门文化局做项目策划，业余时间帮一些独立设计师做推广，做着做着发现这里面有商机。澳门有很好的设计人才，但市场太小，很多设计师毕业即失业，或者转行做别的。阿欣想搭建一个平台，让这些设计作品被更多人看见。她选择横琴，是因为这里既有政策扶持，又有相对成熟的电商生态和物流配套。“在澳门，你寄一个快递到内地，运费比货品还贵，时间还慢。在横琴，物流成本降了一半，时效也稳定。”阿欣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满了合作设计师的作品，有澳门世遗建筑元素的丝巾，有土生葡人文化符号的陶瓷杯，还有用旧船木做的首饰盒。她说这些产品在澳门本地卖不动，但放到内地电商平台上，反而因为“异域风情”和“手工温度”吸引了一批年轻消费者。

那些绕不过去的坎

当然，创业从来不是请客吃饭。阿豪坦言，刚到横琴时，最大的不适应是“规则差异”。澳门沿用葡式法律体系，内地是大陆法系，商业合同、税务处理、劳动用工，很多细节都要从头学起。他记得第一次跟内地供应商签合同，按照澳门习惯拟了一份中葡双语版本，对方看了直摇头，说条款太笼统，很多地方没法执行。后来他专门请了内地的法务顾问，把合同模板全部重做。还有一次，公司一个澳门员工在横琴上班，社保和公积金怎么交，两地政策衔接不上，跑了好几趟才理清。“这些事说起来琐碎，但每一件都可能卡住你。”阿豪说，创业谷里经常有政策宣讲会，请税务局、人社局的人来讲解，他几乎每场都去，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

阿欣遇到的则是市场认知的差异。她的文创产品在澳门卖，顾客看重的是“澳门制造”这个标签，愿意为本土情怀买单。但到了内地电商平台，消费者更在意性价比和设计感，对“澳门制造”反而没什么概念。她不得不重新调整产品线，把一些价格偏高的手工制品换成更适合批量生产、价格更亲民的款式，同时加大在社交媒体上的内容营销，讲澳门设计师的故事，讲产品背后的文化元素。“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翻译，要把澳门的故事翻译成内地消费者听得懂的语言。”阿欣说这话时，正低头回复一个客户的咨询，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连串表情包。

除了这些具体的困难，澳门青年在横琴创业还面临一个更隐形的挑战：身份认同的模糊。在澳门，他们是本地人，有熟悉的社会网络和人情关系；到了横琴，他们成了“港澳青年”，享受一些特殊政策，但也时常感到自己处在某种夹缝中。阿豪说，有一次参加一个内地创业者的聚会，大家聊起融资、上市、商业模式，语速飞快，他插不上话，那一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但回到澳门，跟以前银行同事吃饭，听他们聊博彩公司的八卦和楼价，他又觉得那些话题离自己很远。“两边都是家，但两边都好像不完全属于自己。”这种感受，很多在横琴创业的澳门青年都有，只是大家很少公开谈论。

政策阳光与市场风雨

横琴对澳门青年创业的扶持力度，这些年肉眼可见地在加大。从办公场地租金补贴、人才公寓、创业启动资金，到税收优惠、跨境融资便利，政策清单越拉越长。阿豪的公司去年拿到了一笔横琴产业引导基金的股权投资，金额不大，但背书意义明显，后续跟内地客户谈合作时，对方一看有政府基金入股，信任度立刻提升。阿欣则受益于横琴的跨境电商扶持政策，物流费用有补贴，参加内地展会的展位费也能报销一半。“这些政策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它们，EVO视讯(科技)可能撑不过头两年。”阿欣说。

不过，政策能解决的是起步阶段的生存问题，真正要让企业跑起来，还得靠市场本身。阿豪发现，横琴虽然毗邻澳门，但本地市场规模有限，企业要成长，必须把触角伸向整个大湾区甚至更远。他这两年频繁跑深圳、广州、东莞，跟当地的跨境电商协会和供应链企业建立联系。阿欣则把目光投向东南亚，利用澳门与东南亚华人的历史渊源，尝试把产品卖到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她们团队最近刚参加完一个在吉隆坡举办的文创展，带去的货品三天售罄，这让她信心大增。

在横琴创业谷的公共区域，有一面墙贴满了入驻企业的logo和简介，澳门青年的项目占了将近三分之一。从跨境电商、文化创意，到科技创新、专业服务，行业分布越来越多元。创业谷的运营人员告诉我，现在入驻的澳门青年创业项目超过两百个，带动就业人数上千。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像阿豪、阿欣这样的年轻人，带着各自的梦想和焦虑，在横琴这片土地上摸索前行。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站稳脚跟，开始盈利；另一些人还在烧钱阶段，靠融资和政府补贴维持；还有一些人已经悄悄退出，回到澳门或者转去其他地方。

傍晚时分，阿豪带我去横琴口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吃饭。老板是澳门人，做的猪扒包和奶茶很地道，店里坐满了下班过关回澳门的年轻人。阿豪指着窗外正在施工的轻轨站说，等横琴线通了，往返两地会更方便。他最近在考虑把家搬到横琴，因为孩子快到上学年龄，横琴有港澳子弟学校，课程衔接澳门教育体系。“以前觉得横琴是澳门的后花园，现在觉得它更像一个跳板，从这里可以跳到更大的世界。”他说这话时，茶餐厅的电视正播放着澳门新闻，画面里是熟悉的澳门街景，而窗外横琴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来。

回程路上，我经过创业谷门口那棵老榕树，夜风里它的气根轻轻摇晃。树下有几个年轻人坐在石阶上聊天，听口音有澳门腔，也有内地普通话。他们聊的是最近一个跨境电商项目的数据表现，语气里带着兴奋和疲惫。不远处，横琴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像一排排竖立的琴键，等待有人去弹奏。澳门青年的创业梦，就在这琴澳两地的光影交错中，一天天生长着。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正在赶来。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远没有到写结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