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怪，我第一次听说刘伯温这个名字，既不是在历史课本上，也不是在什么正经的学术著作里，而是在老家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夏天的傍晚，老人们摇着蒲扇，嘴里念叨着“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那时候我年纪小，只觉得这话念起来顺口，像是童谣。后来才知道，这个被乡亲们当作神仙来拜的人，其实也是个吃五谷杂粮的凡人，只不过他这一辈子，活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跌宕起伏。

青田山里走出来的读书人

刘伯温，本名刘基，字伯温，浙江青田人。青田这地方现在以石雕出名，但搁在元朝末年，那就是个山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不过穷归穷，刘家在当地还算是个书香门第，祖上几代都读过些书。刘伯温从小就显露出不一般的聪明劲儿，据说他看书能一目十行，而且不是那种囫囵吞枣的看，是真能记住、能理解。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但谁也没想到，他后来的出息会大到那个地步。

元朝至顺年间，刘伯温考中了进士。那一年他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二十出头就拿了博士学位，还进了体制内。朝廷给他安排了个县丞的差事，相当于副县级干部，分管一些具体政务。按说这是个不错的起点，但刘伯温很快就发现，官场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时候的元朝，已经是日薄西山了。蒙古贵族们忙着争权夺利，地方上的官吏更是变着法子搜刮民脂民膏。刘伯温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觉得既然当了官，就得替老百姓办事。于是他在任上秉公执法，该抓的抓，该罚的罚，一点情面都不留。结果呢？老百姓是拍手叫好，但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这么较真干什么？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刘伯温懂，但他就是不愿意随波逐流。

后来他干脆辞官不干了，回到青田老家，一边教书一边写书。那段时间他写了不少东西，其中最出名的是一本叫《郁离子》的书。这书名字听着挺玄乎，其实就是借古讽今，用寓言故事讲治国理政的道理。比如里面有一篇讲“楚人养狙”，说养猴人把猴子们当奴隶使唤，猴子们忍无可忍终于造反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说元朝的暴政迟早要激起民变。刘伯温写这些的时候，天下已经乱象丛生了，各地起义军此起彼伏，元朝的统治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随便踹一脚就能塌。

五十岁出山，遇上朱元璋

刘伯温在家里闲居了好些年，眼看着天下越来越乱，心里其实也着急。他是个有抱负的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总想着能有机会施展一番。但问题是，当时起义军虽然多，真正成气候的却没几个。有的首领就是草莽英雄，只知道打打杀杀；有的虽然有点志向，但格局太小，成不了大事。刘伯温不断在等，等一个真正值得辅佐的人。

这一等，就等到了他五十岁那年。朱元璋的军队打到了浙江一带，听说了刘伯温的名声，就派人来请他出山。朱元璋这个人，出身比刘伯温还低，放过牛、当过和尚，但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既有杀伐决断的狠劲，又有礼贤下士的胸怀。刘伯温跟他见了一面，聊了聊天下大势，心里就有了数：这个人，能成事。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刘伯温给朱元璋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让他别急着称王称帝。那时候朱元璋已经打下了不少地盘，手下将领们都嚷嚷着要拥立他当皇帝，但刘伯温说时机不到。他给朱元璋分析：北边有元朝的正规军，西边有陈友谅，东边有张士诚，这时候称帝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所有人都会来打你。不如先低调开展，广积粮、缓称王，等时机成熟了再说。朱元璋听了这话，果然就按兵不动，闷头开展实力。后来证明，这个策略太对了——陈友谅就是因为急着称帝，成了众矢之的，最后被朱元璋给收拾了。

刘伯温在朱元璋身边，主要干的是谋士的活儿。他不怎么带兵打仗，但每到一个关键节点，他总能给出最正确的建议。比如鄱阳湖大战之前，朱元璋面对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心里其实有点发怵。是刘伯温给他分析说，陈友谅虽然兵多，但骄横轻敌，而且他的军队是拼凑起来的，人心不齐；EVO视讯(科技)虽然人少，但上下同心，只要找准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胜算很大。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鄱阳湖一战，朱元璋以少胜多，彻底消灭了陈友谅的主力，为统一天下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开国功臣的尴尬处境

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国号大明。刘伯温作为开国元勋，被封为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石。这个封赏听起来不错，但其实在功臣里算是比较低的。李善长被封为韩国公，食禄四千石，是刘伯温的十几倍。为什么差这么多？因为朱元璋心里清楚，刘伯温是浙东人，而李善长是淮西人，淮西集团是朱元璋的老班底，自然要厚待一些。刘伯温自己倒不怎么在意这些，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没把钱财官位看得太重。

但问题是，你不争，别人也会把你当成威胁。明朝建立之后，朝堂上很快就形成了两派：一派是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集团，另一派是以刘伯温为首的浙东集团。这两派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刘伯温其实很讨厌这种党争，他好几次想抽身而退，但朱元璋不放他走。朱元璋需要他来制衡淮西集团，不能让李善长一家独大。

有一件事很能说明刘伯温的处境。朱元璋曾经想撤掉李善长的相位，就问刘伯温的意见。刘伯温说，李善长虽然有些毛病，但他能调和诸将，是国家的栋梁，不能轻易换掉。朱元璋听了很意外，就问：李善长几次三番想害你，你还替他说好话？刘伯温回答说，换相就像换房子的大梁，得用大木头，如果用捆在一起的细木条，房子马上就会塌。这话说得很明白：我刘伯温对事不对人，国家大事不能掺杂私人恩怨。

但刘伯温的坦荡，并没有换来别人的善意。李善长那一派的人，始终把他视为眼中钉。后来刘伯温因为妻子去世，回乡料理丧事，趁机就向朱元璋上书请求退休。朱元璋批准了，但没过多久又把他召回了京城。这一来一回，刘伯温的身体就垮了。他本来年纪就大了，加上常年操劳，各种病痛都找上门来。

死因成谜的晚年

洪武八年，刘伯温病重。朱元璋派胡惟庸带着御医去给他看病。胡惟庸是李善长的亲信，跟刘伯温不断不对付。御医开了药方，刘伯温吃了之后，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肚子里面好像有拳头大的石头在滚，疼得他死去活来。刘伯温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已经无力回天了。他挣扎着上书给朱元璋，说了自己的病情，但朱元璋只是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让他好好养病。

刘伯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请求回乡。朱元璋同意了。回到青田老家没几天，刘伯温就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关于他的死因，历来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胡惟庸下毒害死的，另一种说是朱元璋授意的。不管真相如何，刘伯温的死都透着蹊跷。一个开国功臣，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这大概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宿命吧。

刘伯温死后，他的儿子刘璟后来也被逼自杀，孙子刘廌被流放。直到明朝中期，刘伯温的后代才被平反，恢复了诚意伯的爵位。但那时候，距离刘伯温去世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它给一个人公正的评价，往往要等到这个人死了很久之后。

民间传说中的神机妙算

不过，老百姓可不管朝廷那些弯弯绕绕。在民间，刘伯温的形象被无限拔高，成了一个能掐会算、未卜先知的神仙。最出名的就是那本《烧饼歌》，据说刘伯温跟朱元璋一边吃烧饼一边聊天，就把明朝之后几百年的历史都预测出来了。这书当然是后人编的，但老百姓信啊，他们愿意相信刘伯温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还有那个“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说法，把刘伯温和诸葛亮放在一起比较。其实这两个人差别挺大的。诸葛亮是事必躬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伯温则是该进则进，该退则退，更懂得明哲保身。但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需要的是能寄托希望的传奇人物，刘伯温正好符合这个条件。

青田老家至今还有不少跟刘伯温有关的遗迹。比如他读书的地方，他钓鱼的溪边，他亲手种下的树。每年都有不少人去那里凭吊，有的是去求签问卦，有的是去感受一下历史的气息。我前几年也去过一次，站在那座破旧的老宅前，心里想的却是：这个被神化了几百年的人，其实不过是个读书人，一个想为天下做点事的读书人。他的一生，有辉煌也有无奈，有智慧也有局限。但正是这些复杂的东西，才让他成为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庙里的一尊泥像。

历史就像一条河，把无数人的故事冲刷得模糊不清。但有些人的名字，不管河水怎么冲刷，始终留在河床上，闪着光。刘伯温就是这样一个名字。他活着的时候，没能改变官场的黑暗，没能阻止党争的倾轧；但他死后，他的智慧、他的品格、他的选择，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成了EVO视讯(科技)这个民族记忆里的一部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不朽”吧——不是肉身的长存，而是精神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