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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三巴资料论坛看澳门世遗建筑的民间记忆

从大三巴资料论坛看澳门世遗建筑的民间记忆

admin 2026-10-23 15:24:17 澳门 2299 次浏览 0个评论

大三巴牌坊背后的那面墙,我摸过很多次。石头的纹理粗粝,带着南欧运来的花岗岩特有的凉意,尤其是在傍晚,游客散得差不多了,斜阳把雕花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整个前壁像是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粉。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这面墙的右后方,曾经有一座比它庞大得多的建筑——圣保禄学院,远东第一所西式大学。它的地基还埋在现在的澳门博物馆下面,而关于它的记忆,却散落在各种地方。其中一个不太起眼但异常顽固的角落,是一个叫“大三巴资料论坛”的网络社区。

这个论坛我混了快十年。最初进去,是因为想找一张十九世纪圣保禄学院教堂内部的老照片。结果搜到一条帖子,发帖人ID叫“牌坊脚下的猫”,标题是《谁还记得大三巴后面那条路?》。点进去,里面全是老澳门在聊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事:那时候大三巴还没被围起来收门票,后面的山坡上全是铁皮屋和菜地,小孩放学了就在石阶上滑滑梯,裤子磨破了好几條。有个跟帖说,他奶奶以前在牌坊旁边卖凉茶,用一个大铜壶,壶嘴被磕掉了一小块,每次倒茶都会漏几滴在桌面上。这些细节,官方旅游手册里一个字都不会有。

这就是民间记忆的古怪之处。它不关心哪一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名录,也不在意建筑风格是巴洛克还是矫饰主义。它记住的,是凉茶壶漏的那几滴,是石阶上磨出的凹槽,是某个夏天午后,穿堂风从牌坊的拱门里灌进来,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一、论坛里的“非官方档案”

大三巴资料论坛的版面设计很老派,用的是那种蓝底白字的默认模板,一看就是二十年前的产物。但里面的帖子质量高得惊人。有一个置顶帖叫《大三巴地区口述历史收集帖》,从2008年不断更新到现在,里面记录了上百位老街坊的回忆。有人提到,大三巴牌坊在1950年代之前,前面是没有台阶的,而是一片斜斜的土坡,下雨天泥泞不堪,后来澳葡政府才铺了现在的石阶。还有人记得,牌坊左侧原来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后来因为台风倒掉了,树坑被填平,改成了花坛。

这些记忆当然会有出入。比如关于那棵榕树的位置,至少有三种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左边,有人说是右边,还有人说是正前方偏左。论坛里为此吵过好几页,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但有意思的是,没有人质疑“榕树存在过”这件事本身。大家争的只是它到底长在哪儿。这种争论本身,反而比一个确切的答案更有价值——它说明这座建筑在民间记忆里不是一块静止的石头,而是一个不断被重新定位、重新丈量的坐标原点。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阿婆的糖水铺”的帖子。发帖人说他外婆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大三巴附近摆摊卖芝麻糊,摊子就支在牌坊后面的一个石墩旁边。那个石墩现在还在,但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帖子里附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面前摆着两个大铁锅,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大三巴的轮廓。照片质量很差,边缘模糊,但那个石墩的位置清清楚楚。底下有人回复:“这个石墩我小时候也坐过,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比现在的空调还舒服。”

二、世遗标签之外的澳门

2005年,“澳门历史城区”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大三巴牌坊作为其中的核心地标,一下子成了全世界的焦点。官方叙事开始强调它的“普世价值”:中西文化交融的见证、远东天主教传播的起点、巴洛克建筑在亚洲的孤例。这些说法都对,但论坛里的老澳门们似乎并不太买账。

有一回,一个游客在论坛里发帖问:“大三巴牌坊为什么只有一面墙?后面的教堂呢?”底下有个叫“澳门街老陈”的回复说:“后面那个教堂烧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是1835年,烧得只剩前壁和台阶。但你问为什么只有一面墙,我告诉你,因为它本来就不只是一面墙。你从前面看是牌坊,从后面看就是一面孤零零的墙,上面长满了杂草。EVO视讯(科技)小时候在后面的空地上踢球,球踢到墙上弹回来,墙上的灰就簌簌往下掉。那面墙对EVO视讯(科技)来说,就是个踢球的挡板。”

这个回复当时被很多人点赞,但也有人反驳,说这样讲太不尊重世界遗产了。老陈回了一句:“尊重不是把它供起来,是记得它以前是什么样子。”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论坛里还有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讨论:大三巴牌坊前面的那排石阶,到底是不是原来的?官方资料说,现在的石阶是1990年代重修时铺设的,之前是水泥斜坡。但论坛里有人翻出一张1960年代的照片,照片上大三巴前面确实有台阶,而且台阶的样式和现在很像。于是又有人去找更早的照片,发现1920年代的照片里,台阶是木头的。再往前,1835年大火之后的一张素描里,台阶的位置是一片瓦砾。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的结论是:大三巴前面的地面形态不断在变,石阶、斜坡、瓦砾、土坡,轮番出现过。所谓“原貌”,根本就是一个不断被覆盖的概念。

三、记忆的争夺与共生

民间记忆和官方叙事之间,并不总是和谐的。论坛里曾经有过一次激烈的争论,起因是一个帖子说大三巴牌坊在葡萄牙统治时期,曾被用作葡萄牙士兵的宿舍。这个说法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介绍里,但好几个老澳门都证实了,说他们的父辈见过士兵在牌坊后面的空地上操练。后来有人去查澳葡时期的档案,发现确实有记录显示,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大三巴附近曾驻扎过一小队士兵。但这段历史在申遗文本里被淡化了,因为它不符合“中西文化交融”的温情叙事。

论坛里的讨论并没有停留在“揭露真相”的层面。更多人是在分享自己的亲身经历。有人说他小时候爬到大三巴牌坊的窗台上玩,被里面的蝙蝠吓了一跳;有人说他爷爷在牌坊后面的山坡上种过番薯,收成还不错;还有人说,1960年代大三巴附近有过一个露天电影院,晚上放电影的时候,银幕就挂在大三巴的侧面墙上,整个牌坊成了电影院的背景板。这些记忆当然无法写进申遗报告,但它们构成了这座建筑在民间真实的生命史。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个论坛,这些记忆会去哪里?它们不会消失,但会散落成无数个家庭饭桌上的闲谈,随着老人的离去而逐渐模糊。论坛的作用,就是把这些碎片捡起来,放在一个公共的盒子里。这个盒子不精致,甚至有点乱,但它是活的。

四、数字时代的口述传统

大三巴资料论坛的活跃用户其实不多,常驻的可能就几十个人。但它的帖子质量很高,因为发帖的人大多是真正在澳门生活了几十年的老街坊,或者是对澳门历史有极深兴趣的研究者。他们不追求流量,也不在乎排版好不好看,只是想把知道的事情记下来。

有一个帖子叫《大三巴牌坊上的那些字》,专门收集牌坊上刻的拉丁文、中文和图案的细节。发帖人是一个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他花了三年时间,把大三巴牌坊上所有的文字和雕刻都描了一遍,然后逐条解释。比如牌坊第三层右侧的“圣母升天”浮雕,他注意到圣母的衣褶线条和葡萄牙科英布拉旧主教座堂的某幅浮雕几乎一模一样,推测是同一个工匠流派的作品。这种细节,连很多专业论文都没有提到。

更有意思的是,论坛里还有人用澳门土生葡语(Patuá)发帖。这种语言现在几乎没人说了,但偶尔会有老用户冒出来,用Patuá写一段回忆,然后自己再翻译成中文。那种翻译往往很笨拙,但读起来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是从另一个时代打捞上来的声音。

五、牌坊下的日常

我最后一次去大三巴,是去年冬天。那天不是周末,游客不多。我站在牌坊前面,看着一个阿婆在旁边的石凳上喂鸽子。她撒一把米,鸽子就扑棱棱飞过来,在她脚边挤成一团。阿婆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米粒,慢慢往花王堂街的方向走了。

我忽然想起论坛里一个帖子,说大三巴牌坊前面的广场,在1950年代是一个菜市场。每天早上,附近的农民挑着担子来卖菜,吆喝声此起彼伏。后来菜市场搬走了,广场铺了石板,成了现在的样子。但那个阿婆喂鸽子的动作,和几十年前菜市场里某个卖菜阿婆的动作,也许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日常,都是生活,都是在世界遗产的巨大阴影下,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论坛里最近有一个新帖子,标题是《大三巴牌坊的猫》。发帖人说,牌坊后面的墙角下,住着一窝流浪猫,已经有好几年了。他每次去都会带点猫粮,猫也认得他。底下有人回复:“那些猫比EVO视讯(科技)更熟悉大三巴,它们知道哪块石头后面有阴凉,哪条缝隙可以钻进去躲雨。”这个回复让我想了很久。也许民间记忆就是这样,它不一定是宏大的、正确的、完整的,但它一定是具体的、有温度的、活着的。就像那些猫,它们不关心大三巴是不是世界遗产,它们只知道,这里是家。

本文标题:《从大三巴资料论坛看澳门世遗建筑的民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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