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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澳门的历史记录:从渔村到国际都市的变迁

探访澳门的历史记录:从渔村到国际都市的变迁

admin 2026-10-24 03:42:35 澳门 9653 次浏览 0个评论

天刚蒙蒙亮,我从珠海拱北口岸随着人流走过那条长长的风雨廊桥。脚下是自动步道,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不过十几分钟,手机信号便从内地运营商跳成了澳门电讯。这种切换悄无声息,却像一道无形的门槛,跨过去,便是另一个世界。

我此行的目的,是想在这座城市里寻找一些旧日的痕迹。澳门不大,三十多平方公里,却挤着六十多万人口,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可就在这片弹丸之地上,却叠压着好几层截然不同的时间。

路环渔村:时间停驻的地方

要谈澳门的历史,得从路环说起。路环是澳门最南端的一个离岛,今天仍有不少老澳门人管那里叫“过路环”,语气里带着一种去乡下走亲戚的意味。从澳门半岛坐巴士过去,大约四十分钟,过了氹仔,跨过路氹连贯公路,车窗外的景致便慢慢从高楼林立变成了矮房和树丛。

路环市区有个叫“荔枝碗”的地方,早年是造船工场聚集的所在。我沿着十月初五马路慢慢走,左手边是灰绿色的海水,右手边是一排铁皮搭成的旧船厂棚屋。棚屋大多已经空置,铁皮锈成了深褐色,有些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横七竖八的木梁。但就在这些废墟旁边,还住着人家。门口晾着衣服,竹竿上挂着几件褪色的T恤,一只黄猫趴在台阶上眯着眼。这种废墟与日常混杂的景象,在澳门随处可见,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醒来后也没急着收拾。

再往西走,到了路环码头附近,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鱼栏。老板姓陈,七十多岁了,皮肤黝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补渔网。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现在还有人出海打鱼吗?”他头也没抬,说:“有,少咯。以前这码头停满船,现在你数数,还剩几条?”我数了数,确实只有三四条小艇拴在岸边,随浪轻轻晃着。陈伯说,他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出海,那时候路环还有不少人靠打鱼为生,后来年轻人一个个去了澳门半岛,去了香港,去了更远的地方。“船没人开,网没人补,慢慢就散了。”

路环的渔村格局,其实是澳门最早的样子。几百年前,这里不过是珠江口外的一个小渔村,零星住着一些靠海吃海的渔民。那时候的澳门,连名字都还没有,只是香山县管辖下的一个偏僻角落。渔民们在这里晒网、修船、拜妈祖,日子过得简单而重复。直到十六世纪中叶,葡萄牙人的帆船出现在珠江口,这片平静的海面才开始泛起涟漪。

妈阁庙与三巴门:两种记忆的交叠

从路环回到澳门半岛,我去了妈阁庙。这座庙建在半岛西南端的山崖上,面朝大海,香火极盛。庙不大,但层层叠叠,沿着山势往上走,有正殿、弘仁殿、观音阁。正殿里供着妈祖,面容慈祥,面前堆满了香客献上的水果和鲜花。庙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底座上刻着“明万历年间”的字样。

妈阁庙是澳门最古老的庙宇之一,据说葡萄牙人当年就是在这里附近登陆的。他们问当地人这是什么地方,当地人答“妈阁”,葡萄牙人便音译成了“Macau”。这个名字不断用到今天。站在庙前的平台上,能看见对面湾仔的高楼,也能看见西湾大桥横跨海面。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香炉里的烟被吹散,又聚拢。

从妈阁庙往北走,穿过几条窄街,就到了三巴门。这里曾经是澳门旧城的边界。葡萄牙人住在城墙以内,华人住在城墙以外,一道城墙划出了两个世界。如今城墙早已不存,只留下“三巴门”这个地名,和几块嵌在墙角的界石。我站在一个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提着菜篮的阿婆,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没有人会在意脚下这块地方曾经是一道边界。

大三巴牌坊是澳门最著名的地标,几乎每个游客都会去。我到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从牌坊背后照过来,把石壁染成暖黄色。牌坊前挤满了人,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我绕到牌坊后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墓室和一间天主教艺术博物馆。墓室里安放着一些日本和越南殉道者的遗骨,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蜡烛和旧木头的气味。从墓室出来,再回头看牌坊,忽然觉得它像一面巨大的屏风,正面是热闹的人间,背面是沉默的信仰。

新马路与内港:商业与生计的流动

新马路是澳门半岛最繁华的商业街,从议事亭前地不断延伸到内港。这条路本名叫“亚美打利庇卢大马路”,但没人这么叫,大家都叫它新马路。路面是碎石铺成的,带着黑白相间的波浪纹,据说是模仿葡萄牙本土的样式。路两边是骑楼,底层是商铺,上层住人,阳台上有铁艺栏杆。有些骑楼已经翻新过,刷了鲜艳的油漆;有些还保留着旧貌,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

我沿着新马路往内港方向走,路过一家叫“六记”的粥面店。店面很小,只有几张圆桌,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剪报。老板在门口的大锅里搅着粥,热气腾腾。我要了一碗艇仔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粥很绵,料很足,有鱼片、猪皮、花生、油条。邻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看报纸,报纸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奶茶。这种场景在澳门很常见,老店、老人、老味道,像是城市里的一根根桩子,把漂浮的日常固定住。

走到内港,景象就变了。内港是澳门最早的港口,曾经商船云集,货栈林立。如今港口还在,但已经不复当年的繁忙。岸边停着一些货船和渔船,船身漆成各种颜色,有的已经锈迹斑斑。码头边有几个工人在卸货,用推车把一箱箱货物运到岸上。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历史书上说,十六七世纪的时候,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中国的丝绸、瓷器从这里运往日本、东南亚、欧洲,葡萄牙的商船也从这里驶向里斯本。那时候的内港,应该是桅杆如林,人声鼎沸吧。

现在的内港安静了许多,但并没有死去。岸边有一些老字号的海味店,卖干贝、鱼翅、花胶,门口挂着巨大的鱼翅,像一面面旗帜。还有一些小餐馆,做的是地道的澳门菜,比如非洲鸡、马介休、葡国鸡。这些菜式本身就是混血的产物,葡萄牙的烹饪方法加上非洲的香料、东南亚的椰浆、广东的食材,最后成了澳门独有的味道。

氹仔与路氹城:新与旧的并置

从半岛坐巴士过友谊大桥,就到了氹仔。氹仔以前也是离岛,后来填海和路环连成了一片。氹仔的老城区还保留着一些旧时的样子,比如官也街。这条街很短,只有百来米,但两边挤满了手信店和餐厅。杏仁饼、肉干、蛋卷的香味混在一起,游客挤得水泄不通。我挤过人群,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里安静了许多,墙上有涂鸦,地上有花盆,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看着我。

从氹仔老城往南走,就是路氹城。这里是另一番景象。填海造出来的土地上,矗立着一座座巨大的酒店和赌场,威尼斯人、巴黎人、新濠天地、银河,每一座都像一个小城市。建筑风格极尽夸张,有仿威尼斯的运河和贡多拉,有仿巴黎的铁塔,有仿罗马的雕塑。晚上灯光亮起来,金碧辉煌,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布景。

我走进威尼斯人,里面是一条人造的运河,河水清澈,贡多拉在河上慢慢划过,船夫唱着意大利歌。头顶是仿真的天空,永远蓝天白云。游客们在运河边拍照、购物、吃饭,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我站在桥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地方和路环的荔枝碗,和妈阁庙前的石狮子,和內港的旧码头,明明在同一个城市,却像是隔了几个世纪。

但这种并置,恰恰是澳门的特点。它不试图抹平差异,也不强行统一风格,而是让不同的时间层叠在一起。你可以在一条街上看到巴洛克式的教堂、岭南风格的庙宇、现代主义的写字楼、殖民时期的骑楼,它们挤在一起,互不干扰,又互相映衬。这种混杂,有时候显得混乱,有时候又显得包容。

街巷深处:日常的澳门

在澳门待了几天,我渐渐不再去那些著名景点,而是钻进了一些小巷。比如疯堂斜巷,那里有一些文创小店和画廊,墙上画着壁画,巷口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比如福隆新街,以前是红灯区,现在变成了美食街,两边是红色的木门和绿色的百叶窗,卖的是煲仔饭和双皮奶。比如十月初五日街,名字来自葡萄牙革命,街上有一家老茶楼,叫“大龙凤”,门口挂着鸟笼,里面坐着喝茶看报的老人。

这些街巷里藏着澳门的日常。早上,茶楼里坐满了人,一盅两件,报纸翻得哗哗响。中午,街边的面档排着队,老板手脚麻利地煮面、捞面、加料。下午,公园里有下棋的老人,有遛狗的主妇,有放学的孩子。晚上,大排档的灯亮起来,炒菜的声音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这些日常的片段,和那些宏伟的赌场、古老的教堂、热闹的景点一样,都是澳门的一部分。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白鸽巢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对面的圣安多尼教堂。教堂是巴洛克风格的,外墙是米黄色,上面有精致的线脚和涡卷装饰。夕阳照在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连贯。一个中年男人在遛狗,狗是黑色的拉布拉多,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草地。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低沉而悠远。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路环的陈伯。他说他小时候,路环的海边全是红树林,退潮的时候可以下去抓螃蟹。后来填海,红树林没了,螃蟹也没了。但他还是住在那里,每天补补渔网,看看海。他说:“变是肯定变的,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妈阁庙的香火,比如新马路的碎石路,比如内港的海风,比如澳门人那种不急不躁的性子。这座城市经历了太多变迁,从渔村到殖民地,从殖民地到特别行政区,从安静的小城到国际都市。但走在它的街巷里,你仍然能感觉到一种缓慢的、固执的节奏,像是海浪拍岸,一下,又一下。

离开澳门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路环。陈伯还在补渔网,看见我,点了点头。我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看着海面。太阳刚升起来,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远处有船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陈伯忽然说:“你下次来,可能这码头就不在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政府说要收回去,搞什么旅游开发。”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没关系,我老了,补不动了。”

我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我知道,澳门还会继续变下去。那些旧船厂、老码头、窄巷子,也许有一天都会消失。但我也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人愿意在这些街巷里走一走,看一看,那些旧日子的影子就不会完全散去。它们会留在照片里,留在文字里,留在某个下午某个人的记忆里。就像妈阁庙前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却依然蹲在那里,看着海,看着人,看着时间流过。

本文标题:《探访澳门的历史记录:从渔村到国际都市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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