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院子里那股子闷热劲儿就开始往上蹿了。老槐树底下的阴凉地儿，成了人和牲口都惦记的宝地。我爷爷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却盯着马棚那边看。那匹枣红色的老马，正甩着尾巴，左一下右一下，不紧不慢的，跟打拍子似的。

“你瞅啥呢？”我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去。

“瞅它赶蚊子呢。”爷爷下巴一抬，“这马尾巴，可是个好东西。”

我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马尾巴确实有意思，不是瞎甩，是有节奏的。先往左边扫一圈，停一下，再往右边扫一圈，又停一下。蚊子刚落在马屁股上，尾巴“啪”地一抽，那蚊子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有时候蚊子狡猾，落在马肚子上，尾巴够不着，老马就抬起后腿，往肚皮上蹬两下，配合着尾巴的动作，居然也能把蚊子赶走。

“十二生肖里头，要说尾巴最管用的，我看就是马。”爷爷喝了口绿豆汤，慢悠悠地说，“牛尾巴也长，但牛性子慢，甩尾巴也慢，蚊子都不怕它。猪尾巴短，跟个绳头子似的，根本够不着。羊尾巴更别提了，肥嘟嘟的一坨，除了好看没啥用。鸡尾巴倒是漂亮，可那是羽毛，赶蚊子？越赶越多。”

我忍不住笑了：“那龙尾巴呢？龙也有尾巴啊。”

“龙？”爷爷也笑了，“龙那是神仙，神仙哪用赶蚊子？再说了，你见过真龙吗？”

这话倒也对。十二生肖里，真正跟人过日子贴得近的，就是马、牛、羊、鸡、狗、猪这几样。狗尾巴会摇，但那是表达情绪用的，真赶起蚊子来，也就是象征性地甩两下，蚊子该叮还是叮。猪尾巴就更不用说了，短得可怜，蚊子落在猪背上，猪只能往泥坑里滚，靠泥巴糊住蚊子。只有马，尾巴又长又灵活，还能当鞭子使，赶蚊子是一绝。

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喂马，那时候马棚里蚊子多得很，一到晚上嗡嗡嗡的，跟打雷似的。别的牲口都被叮得直跺脚，唯独马，虽然也烦，但尾巴一甩一甩的，总能护住自己大半截身子。后来他琢磨出来了，马尾巴的毛又长又密，甩起来带风，蚊子根本近不了身。而且马尾巴的根部粗，越往梢越细，甩起来有弹性，跟鞭子一样，抽到蚊子身上，那蚊子非死即伤。

“你注意看，”爷爷指着那匹老马，“它甩尾巴是有讲究的。蚊子从左边来，它就往左边甩；蚊子从右边来，它就往右边甩。有时候蚊子落在它屁股上，它还会把尾巴根竖起来，让尾巴毛散开，像把扇子一样，把蚊子扇走。这本事，别的牲口学都学不来。”

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还真是这么回事。那马尾巴的动作，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它不只是机械地左右摆动，还会上下扫，有时候还会卷起来，往肚皮上抽。蚊子要是落在它后腿上，它就抬起后腿，用蹄子蹭两下，配合尾巴的动作，把蚊子赶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练过似的。

“那马晚上睡觉的时候怎么办？”我问，“总不能不断甩尾巴吧？”

“睡觉的时候它就把尾巴夹在两腿中间，或者搭在背上。”爷爷说，“不过马睡觉时间短，大部分时候都是站着打盹，尾巴还是能甩的。再说了，马棚里一般都会点蚊香，或者烧点艾草，帮着驱蚊。但说到底，还是马自己的尾巴最管用。”

我想起小时候看《西游记》，里面有个情节是孙悟空变成蚊子去叮妖怪，妖怪拿尾巴赶蚊子。当时觉得好玩，现在想想，吴承恩肯定是观察过马尾巴的。马尾巴赶蚊子这个动作，太有生活气息了，不是真正跟马相处过的人，写不出这么细的细节。

爷爷又说，其实不光是马，骡子和驴的尾巴也管用。但骡子和驴的尾巴比马短一些，甩起来没那么有力。而且骡子脾气倔，有时候蚊子叮它，它宁可忍着也不甩尾巴，跟赌气似的。马就不一样，马聪明，知道尾巴是自己的武器，该用的时候绝不含糊。

“你说这十二生肖，为啥马能排进去？”爷爷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因为马跑得快？”

“跑得快是一方面。”爷爷摇摇头，“更重要的是，马跟人亲。你看啊，牛能耕地，马能骑，羊能挤奶，鸡能下蛋，狗能看家，猪能吃肉。但要说跟人最亲近的，还是马。古代打仗靠马，送信靠马，赶路靠马。马跟人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所以人最分析马，也最喜欢马。马尾巴赶蚊子这个事，就是人观察出来的。”

这话说得有道理。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不少牲口，但跟人最亲的确实是马。牛虽然也温顺，但总感觉有点闷；羊胆子小，见人就躲；鸡就更不用说了，一靠近就扑棱翅膀跑。只有马，你走到它跟前，它会用鼻子蹭你，还会用尾巴扫你，跟你闹着玩。

爷爷说，他喂过的那匹老马，叫“青骢”，是一匹退役的军马。青骢特别聪明，夏天的时候，它会自己找阴凉地儿站着，把尾巴甩得飞快。有时候爷爷在它旁边干活，它还会用尾巴帮爷爷赶蚊子。爷爷说，那尾巴扫在脸上，痒痒的，但很舒服。

“后来青骢老了，尾巴也甩不动了。”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蚊子叮它，它只能忍着。我看着心疼，就拿艾草给它熏。但熏得了一时，熏不了一世。再后来，青骢走了，生产队也解散了，马棚拆了，那块地盖了房子。现在想找个马尾巴赶蚊子的场景，都找不到了。”

我沉默了。爷爷说的这些，我虽然没经历过，但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夏天的傍晚，马棚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青骢甩着尾巴，爷爷在旁边添草料，蚊子嗡嗡地飞，但近不了马的身。那种日子，虽然苦，但有一种踏实感。

现在院子里这匹枣红马，是邻居家养的，平时拉个车、驮个东西，也算是个帮手。邻居家不点蚊香，也不熏艾草，全靠马自己甩尾巴。我问邻居为啥不帮忙驱蚊，邻居说：“马自己会赶，不用管。再说了，它甩尾巴的样子好看，跟跳舞似的。”

这话倒是真的。我看了半天，那马尾巴的动作确实有几分舞蹈的意思。左甩一下，右甩一下，上扫一下，下扫一下，有时候还来个回旋，把尾巴毛甩成一个圆圈。蚊子被甩得晕头转向，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偶尔有只不怕死的蚊子冲上去，马尾巴“啪”地一抽，那蚊子就没了踪影。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爷爷，那马尾巴除了赶蚊子，还能干啥？”

“用处多了。”爷爷掰着手指头数，“赶苍蝇，赶牛虻，赶马蝇，还能当扫帚用。你看马屁股上那些毛，扫起来跟扫帚一样，能把身上的土扫干净。冬天的时候，马尾巴还能当围脖，虽然它自己用不上，但人可以用。古代有人用马尾巴做帽子，做拂尘，做琴弓。马尾巴毛又长又韧，是好东西。”

我点点头，想起以前见过一把马尾巴做的拂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甩起来“呼呼”带风。那拂尘的毛就是马尾巴毛，一根根又黑又亮，跟绸子似的。

“不过要说最常用的，还是赶蚊子。”爷爷又把话题拉回来，“夏天长，蚊子多，马尾巴一天到晚甩个不停。你看它甩尾巴的时候，眼睛是半闭着的，跟打瞌睡似的。其实它没睡，它在享受呢。尾巴一甩，蚊子就跑了，多舒服。”

我笑了：“那它不累吗？”

“累啥？尾巴又不重。”爷爷也笑了，“再说了，马尾巴的毛是活的，跟人的头发一样，甩起来不费劲。你甩甩自己的胳膊，甩一天试试？肯定酸。但马甩尾巴，跟呼吸一样，根本不用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蚊子多了起来。那匹枣红马甩尾巴的频率也加快了，左一下右一下，跟上了发条似的。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该吃饭了。让马自己在这儿赶蚊子吧。”

我跟着爷爷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那马还在甩尾巴，夕阳的余晖照在它身上，枣红色的毛闪闪发亮。尾巴甩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把旁边的草叶子都吹动了。

我想，十二生肖里，马能排进去，不光是因为它跑得快、能干活，还因为它有这条尾巴。这条尾巴不光是装饰，更是它过日子的工具。夏天赶蚊子，冬天当围脖，平时还能扫扫身上的土。这么实用的尾巴，别的生肖还真比不了。

牛尾巴虽然也长，但牛太懒了，甩尾巴跟应付差事似的，蚊子都不怕它。猪尾巴短得可怜，除了摇一摇表示高兴，啥用没有。羊尾巴肥嘟嘟的，除了好看，就是累赘。鸡尾巴漂亮，但那是羽毛，赶蚊子越赶越多。狗尾巴会摇，但那是表达感情用的，真赶起蚊子来，还不如耳朵管用。至于龙、虎、兔、蛇、猴、鼠，要么没有尾巴，要么尾巴不管用。算来算去，还是马尾巴最实在。

爷爷说得对，马尾巴赶蚊子，是十二生肖里最接地气的一个本事。它不神奇，不夸张，就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马用它来对付夏天的烦恼，人用它来观察生活的智慧。这种本事，比什么神通都管用。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想起那匹枣红马。它还在院子里甩尾巴吗？蚊子是不是还在嗡嗡地飞？它是不是还在左一下右一下地赶？我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