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马传真：澳门马场背后的故事与记忆

氹仔岛的海风带着咸涩的味道，穿过友谊大桥，拂过赛马场看台上那些褪色的座椅。下午五点，夕阳把整片跑道照成金红色，几匹纯血马正在沙圈里踱步，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看台上零零散散坐着几十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本地老客，手里攥着马经，嘴里叼着烟，眼睛盯着远处那面巨大的电子赔率牌。这是澳门赛马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赛马日，却也是某种即将消失的日常。

2024年4月1日，澳门赛马会正式结束营运。这个消息在去年就已经公布，但真正到了最后一天，还是有不少人专程赶来，就为了再看一眼那些奔跑的马匹，再听一次起跑闸打开时那声清脆的铃响。有人说这是时代的终结，有人说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对于那些把大半辈子都泡在马场里的人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从赛马车到纯血马：澳门赛马的前世今生

澳门赛马的历史，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长得多。早在1849年，澳门就出现了赛马活动，那时候还是葡萄牙人统治时期，赛马更多是葡人圈子里的社交消遣。到了1930年代，澳门曾短暂出现过赛马场，但因为经营不善很快关门。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赛马，要等到1989年。那一年，澳门赛马会创建，在氹仔填海造地建起了现在的赛马场。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澳门赛马会像香港一样，成为这座城市的另一张名片。

但澳门不是香港。香港赛马会有着百年历史，深入社会肌理，而澳门赛马会从诞生那天起，就不断在夹缝中求生存。人口基数小、博彩业竞争激烈、经济结构单一，这些因素像一道道枷锁，让澳门赛马始终没能真正跑起来。2000年代初，澳门赛马会一度引入外资，试图打造亚洲赛马中心，但最终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如愿。到了最近十年，赛马会的经营状况更是每况愈下，入场人数从巅峰时期的每场几千人，跌到后来的几百人，甚至几十人。

一位在赛马会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员工告诉我，最辉煌的时候，马场里光是马房就有上千匹马，骑师、练马师、马房助理、兽医、钉甲匠，整个产业链养活了上千个家庭。但后来马匹数量逐年减少，到停运前只剩下两百多匹。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空荡荡的马房通道里，头顶的吊扇还在转，但马厩里已经听不到马匹喷鼻的声音了。

马场里的众生相

澳门赛马场从来不只是赛马的地方。对于很多澳门人来说，这里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每周三晚上和周末下午，马场就成了一个特殊的社区。看台上坐着退休的阿伯，手里拿着马经，嘴里念叨着“呢只马上次跑第三，今次换了个骑师，应该有机会”。旁边可能坐着几个年轻的赌客，拿着手机看即时赔率，讨论着要不要加注。还有那些马主，穿着体面，坐在会员厢房里，一边喝茶一边看自己的马出赛。

马主这个群体，在澳门赛马会里有着特殊的地位。他们大多是本地商人，养马更多是一种身份象征和社交方式。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马主说，他养马十几年，前后投入了几千万，赢过的奖金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买马的钱。“但没办法，喜欢嘛。看着自己的马在跑道上跑，那种感觉不是钱能衡量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马正在跑一场奖金不高的让赛，最后跑了个第四，他摇摇头，笑了笑，说“下次再来”。

骑师们的故事则更加复杂。澳门赛马会的骑师大多来自外地，有巴西的、有葡萄牙的、有马来西亚的，也有少数本地培养的年轻人。他们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开始晨操，然后是试闸、赛事、复盘。一位巴西骑师说，他在澳门跑了八年，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家。“澳门很小，但很舒服。从马场到我家只要十分钟，这在其他地方不可能。”但问到停运后的打算，他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可能去其他国家，可能回巴西”。

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澳门赛马场其实很大，除了主跑道和看台，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角落。比如马医院的X光室，里面摆着各种给马匹拍片的设备，墙上还挂着几张马腿的X光片。比如钉甲房，地上散落着各种形状的马蹄铁，有的已经生锈，有的还闪着金属光泽。比如饲料仓库，堆着一袋袋的燕麦和干草，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马房区那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一间间马厩，每间马厩门口都挂着马匹的名牌，上面写着马名、年龄、父系、母系。有些马厩已经空了，门开着，里面只剩下地上的干草和墙上的缰绳扣。有些马厩里还有马，它们探出头来，看着路过的人，眼睛里映着通道尽头的灯光。一位马房助理正在给一匹马洗澡，水花溅在地上，马匹甩了甩头，水珠洒了他一身。他笑着说：“呢只马好乖，跑得唔算快，但好听话。”

这些细节，这些日常，在赛马会停运后都将成为记忆。马匹会被运走，有的去其他国家的马场继续出赛，有的退役成为骑乘马，有的可能面临更残酷的命运。员工们会失业，有的已经找到新工作，有的还在观望。马主们会寻找新的寄托，有的可能转去香港赛马会，有的可能就此告别赛马。

澳门赛马为何走到尽头

澳门赛马会的停运，表面上看是因为经营不善和入场人数持续下降，但背后的原因要复杂得多。第一时间，澳门人口只有六十多万，赛马市场的规模本身就有限。其次，澳门博彩业以赌场为主，赛马在整体博彩收入中的占比微乎其微。再者，近年来线上博彩和其他娱乐方式的兴起，进一步分流了赛马的客源。

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是赛马本身的成本。养一匹纯血马，每个月的饲料、医疗、训练费用至少要几万澳门元，而一场赛事的奖金可能只有几十万，分到马主手里的更少。这种投入产出比，让很多马主逐渐失去兴趣。加上澳门土地资源紧张，赛马场所在的地段价值连城，从经济角度考虑，把土地用于其他开发显然更划算。

但经济账只是表面。更深层的原因，是赛马这种文化活动在澳门始终没有真正扎根。香港赛马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经过百年开展，已经融入社会文化，成为市民生活的一部分。而澳门赛马更像是一个移植过来的项目，虽然存在了几十年，但始终没有形成自己的文化和传统。当外部条件发生变化，它就很难维持下去。

记忆不会消失

停运前的最后几个赛马日，马场里多了很多生面孔。有年轻人拿着相机来拍照，有老顾客带着孙子来看最后一眼，有媒体记者来做最后的报道。看台上有人举着“感谢澳门赛马会”的牌子，有人默默看着跑道，一言不发。最后一个赛马日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骑师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更衣室，而是骑着马在跑道上慢步绕场一周，向看台上的观众挥手致意。看台上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有人大声喊着马匹的名字。

一位老马迷说，他從1989年賽馬會開幕就開始入場，幾十年來幾乎每個賽馬日都來。“呢度有我好多回憶，贏過又輸過，開心過又傷心過。以後冇咗，真係好唔捨得。”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那本已經翻得爛熟的馬經，封面上印著“澳門賽馬會”幾個字。

澳门赛马会停运后，那片土地会变成什么，现在还没有定论。有人说会改建住宅，有人说会开展商业，有人说会保留一部分作为马术运动场地。但无论变成什么，那些曾经在跑道上奔跑的马匹，那些在看台上欢呼或叹息的人们，那些在马房里忙碌的员工，那些关于赛马的记忆，都不会轻易消失。它们会留在照片里，留在文字里，留在每一个曾经与澳门赛马有过交集的人心里。

氹仔的海风还在吹，友谊大桥上的车流还在穿梭。赛马场的大门已经关闭，但跑道还在，看台还在，那些马蹄踏过的草地还在。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指着那片空地说，这里以前是赛马场，我小时候跟阿爸来看过赛马。那时候，澳门赛马的故事就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