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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门江左挴郎:从江南到濠江的文化行旅

    澳门江左挴郎:从江南到濠江的文化行旅

    admin 2026-10-24 03:26:52 澳门 2394 次浏览 0个评论

    我第一次见到江左挴郎,是在澳门岗顶前地的一家葡国餐厅里。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沾着几点墨渍,正对着一碟马介休鱼若有所思。侍者端来一杯冻柠茶,他忽然抬头问我:"你说这柠檬片,像不像江南雨天里浮在水洼上的梧桐叶?"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从无锡来澳门住了十七年的男人,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把濠江的烟火气拧出江南的汁水来。

    一、从运河到海湾:一个江南人的迁徙图谱

    挴郎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挴"字生僻,读作"měi",本意是贪求,他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说这是提醒自己别贪多,一支笔一张纸足矣。至于"江左",那是他骨子里的地理坐标——长江以东,运河以西,太湖以北,那片水网密布、稻米飘香的冲积平原。

    2007年春天,挴郎第一次踏上澳门的土地。彼时他刚从南京一所高校的教职上退下来,朋友们都以为他会留在江南,在某个古镇租个院子写写字、喝喝茶,安度余生。可他偏偏选了澳门。"那时候澳门还没现在这么热闹,"他回忆道,"氹仔的老城区还有好多空置的骑楼,下环街的鱼市凌晨三点就开档,腥咸的海风混着香烛味,跟江南的梅雨完全是两回事。"

    他最初住在沙梨头海边街的一栋唐楼里,月租便宜得惊人。楼下是家开了几十年的云吞面店,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顺德人,每天凌晨四点开始熬汤,大地鱼干的鲜味顺着楼梯缝往上钻,钻进挴郎的梦里。他说那种鲜味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无锡乡下,祖母用河蚌肉吊汤的情景。"江南的鲜是水里的,澳门的鲜也是水里的,可一个是淡水,一个是咸水,就像一个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明明都是水,味道却截然不同。"

    这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成了挴郎写作的起点。他开始在澳门日报的副刊上写专栏,一篇一篇地记录这种水土不服又水土相服的过程。写澳门街市的鱼贩怎么用粤语吆喝"靓鱼",写路环的荔枝碗村那些废弃的造船厂,写他在三盏灯一带吃到的缅甸椰汁鸡面——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归侨带来的味道,酸甜里带着一丝南洋的湿热。有读者写信给他,说读他的文章像"在杏仁饼里吃出了桂花糖芋艿的馅儿"。

    二、文字里的双城记:当江南才子遇见濠江浪人

    挴郎的书房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画:左边是太湖的帆影,右边是澳门半岛的天际线,中间用一道潦草的墨痕隔开,像一条江,又像一片海。他说这是他每天的功课,早晨起来先磨墨,画几笔江南的山水,再画几笔澳门的街景,让两种风景在纸上打架。

    "打架"这个词用得很妙。挴郎的文字里确实有一种内在的张力,一边是江南文人那种讲究留白、含蓄、意在言外的传统,一边是澳门这座城特有的混杂、直接、不问出处的野性。他写澳门的老茶楼,会不自觉地用上"皮包水"这样的江南话;写江南的评弹,又会突然插入一段澳门土生葡人唱的法多。有评论家说他的散文是"用吴语唱粤曲",他听了哈哈大笑,说这个比喻太文雅了,他自己的说法是"用腌笃鲜的汤底煮马介休"。

    这种混杂感在《濠江杂记》里达到了某种极致。那本书里有一篇《在澳门找一座桥》,写他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澳门所有的跨海大桥和街巷小桥,最后发现最让他心动的,竟然是氹仔旧城区一座无名石桥,桥下没有水,只有一条干涸的排洪渠。"我站在那座桥上,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无锡老家村口的那座太平桥,桥下的水早就干了,可桥还在,人还在走。"他写道,"原来所谓故乡,不一定是有水的地方,而是有桥的地方。桥让你记得,你曾经从那里走过。"

    这种对"桥"的执念,或许正是挴郎文化行旅的核心隐喻。江南和澳门,一个在长江下游,一个在珠江口西侧,地理上相隔千里,文化上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在他笔下,两者之间始终有一座看不见的桥。这座桥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方言,有时候只是一场雨——江南的雨是斜的,澳门的雨是横的,可落在皮肤上,都是凉的。

    三、从书斋到街巷:一个文化行旅者的日常实践

    挴郎在澳门的生活极有规律,规律到近乎刻板。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先临一页《兰亭序》,然后出门散步。他的散步路线十几年没变过:从沙梨头出发,经十六浦,过新马路,穿营地大街,最后在岗顶前地的那家葡国餐厅吃早餐。一路上他会跟卖花的老太太打招呼,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下棋的阿伯,会在某个转角处掏出小本子记点什么。

    "澳门这个地方很怪,"他说,"你越熟悉它,它就越陌生。你以为你已经看透了这条街,可某一天突然发现,街角那栋楼原来是个当铺,门口挂的'押'字招牌,跟江南当铺的写法一模一样。"这种发现让他兴奋,也让他焦虑。兴奋的是,他总能在澳门找到江南的影子;焦虑的是,这些影子终究只是影子,不是实体。

    2015年,挴郎做了一件让朋友们大跌眼镜的事:他在疯堂斜巷租了一间小小的铺面,开了一家叫"江左茶书房"的店。说是茶书房,其实更像一个文化杂货铺,卖茶、卖书、卖他自己写的字,也卖他从江南带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宜兴的紫砂壶、苏州的檀香扇、无锡的泥人。店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对联:"左通江右通海,上喝茶下喝酒",横批是"不东不西"。

    这家店很快成了澳门文化圈的一个小据点。有本地的诗人来喝茶,有葡萄牙来的画家来写字,有从内地来的游客来问路。挴郎从不主动推销什么,只是坐在柜台后面写字,有人问就聊几句,没人问就继续写。他说这家店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每天跟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

    有一次,一个从上海来的老太太走进店里,看见墙上的紫砂壶,忽然哭了起来。挴郎问她怎么了,她说这把壶的泥料跟她丈夫生前用的一模一样。她丈夫是无锡人,四十年前来澳门做生意,后来生意失败,再也没回过江南。"他总说等赚了钱就回去,"老太太擦着眼泪说,"可不断到死,都没回去。"挴郎听完,把那把壶从墙上取下来,送给了她。他说:"壶应该跟人走,不应该挂在墙上。"

    这件事之后,挴郎对"文化行旅"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以前他觉得文化行旅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带着自己的文化去跟别人的文化研讨。现在他觉得,文化行旅更是一种归还,把那些漂泊在外的文化碎片,一片一片地还给需要它们的人。

    四、濠江边的江南梦:一种跨地域的文化书写

    挴郎的书架上有一排笔记本,封面上分别写着"澳门街市志""路环渔村考""氹仔建筑录"之类的字样。这些都是他十几年来的田野调查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贴着各种票据、照片、手绘地图。他说这些都是他的"素材库",写文章的时候随手翻翻,总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但这种田野调查,跟人类学家的那种不一样。挴郎从来不带录音笔,也不做问卷,他就是去看、去听、去吃、去跟人聊天。他说真正的地方知识不在数据里,在人的眼睛里、嘴巴里、手指尖上。比如他写澳门的鱼贩,不会写他们一天卖多少斤鱼,而是写他们怎么用大拇指按鱼鳃,怎么用粤语把"这条鱼不新鲜"说得像一句情话。

    这种写法让他的文章既有江南文人的细腻,又有澳门街头的生猛。有读者说他的文字像"用毛笔写菜单",既有书法的韵味,又有菜市场的烟火气。挴郎听了很得意,说这是他追求了大半辈子的境界。"我年轻的时候总想写得雅,觉得雅才是文学。后来到了澳门,天天在街市里转,才发现俗到极致就是雅。你看那些鱼贩,他们不懂什么文学理论,可他们说的话,比很多作家写的都生动。"

    这种对"俗"的推崇,让挴郎的文化行旅有了某种反精英主义的色彩。他从来不以"江南才子"自居,反而常常自嘲是"江南来的乡下人"。在澳门,他学会了喝凉茶、吃猪扒包、说几句蹩脚的粤语;回到江南,他又会跟老朋友们炫耀澳门的葡挞和非洲鸡。"我这个人啊,就是个二道贩子,"他说,"把江南的东西贩到澳门,把澳门的东西贩到江南,贩来贩去,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人了。"

    这种"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的状态,或许正是挴郎最珍视的东西。在他看来,文化行旅的终点不是找到一个归宿,而是学会在漂泊中安顿自己。就像他在一篇文章里写的:"江南是我的来处,澳门是我的去处,可来处和去处之间,还有一条长长的路。这条路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写的。写下来,路就变成了桥。"

    如今挴郎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可精神依然很好。他每天还是六点起床,还是走那条走了十几年的散步路线,还是坐在江左茶书房里写字。不同的是,他的书架上多了一本新书,封面是江南的水乡和澳门的老街叠在一起,书名就叫《从江南到濠江:一个文化行旅者的笔记》。有记者问他,这本书是不是他的封笔之作,他摇摇头说:"封什么笔啊,只要还能走,还能看,还能写,就继续写呗。江南和澳门之间,还有好多桥没走完呢。"

    那天从江左茶书房出来,天色已晚。我沿着疯堂斜巷往下走,经过一家亮着灯的鱼蛋铺,经过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经过几个坐在路边聊天的菲律宾佣工。忽然想起挴郎说过的一句话:"澳门这个地方,你待得越久,越觉得它像江南。不是因为它真的像,是因为你开始用江南的眼睛看它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文化行旅最迷人的地方,它让你带着一个地方的眼睛,去看另一个地方,最后发现,两个地方都变了,变成了你心里那个永远回不去、也永远到不了的故乡。

    本文标题:《澳门江左挴郎:从江南到濠江的文化行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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