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谜里的香港记忆

小时候住在深水埗的老唐楼里，每到中秋前夕，楼下陈伯的杂货铺门口总会挂起一长串红纸灯笼。灯笼下头垂着五颜六色的纸条，上头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谜面。陈伯说这是他们潮州老家传过来的规矩，猜中了就送一个猪笼饼。那时候我和妹妹踮着脚也够不着那些纸条，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仰头琢磨。后来陈伯特意把几张矮一点的纸条用图钉按在货架边上，专门留给EVO视讯(科技)这些细路仔。第一道猜中的谜语是“一物生来强，每餐它先尝，酸甜苦辣味，它都要先尝”——答案是筷子。那天晚上我捧着猪笼饼回家，觉得自己像个凯旋的将军。

如今陈伯的杂货铺早就拆了，原地起了幢三十几层的牙签楼。但猜谜这件事，在我家却像传家宝一样留了下来。我女儿今年八岁，她最早学会的谜语是“红公鸡，绿尾巴，身体钻到地底下，又甜又脆营养大”——胡萝卜。这是她外婆教的，用带着浓重顺德口音的粤语念出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唱童谣。去年中秋EVO视讯(科技)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桌上摆着双黄白莲蓉和冰皮月饼，还有一碟子杨桃。我先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本《新奥天天免费谜语大全香港》，封面已经有些卷边，里头密密麻麻印着各种谜语，从传统字谜到脑筋急转弯，从粤语俚语到英文谐音，厚得像本小辞典。

那天晚上的“战况”相当激烈。我先生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对粤语俗语谜语特别在行，什么“隔夜油炸鬼——冇晒火气”这类歇后语张口就来。我女儿则偏爱动物谜语，什么“八只脚，抬面鼓，两把剪刀鼓前舞”，一猜就是螃蟹。我妈妈坐在藤椅上，一边剥柚子一边慢悠悠地说：“你们猜的那些都太浅了，来点难的。”然后她念了一句：“上头去下头，下头去上头，两头去中间，中间去两头。”EVO视讯(科技)几个面面相觑，我女儿掰着手指头比划了半天，最后是读中学的侄子从书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是‘至’字啦！”我妈这才笑眯眯地点头，说还是后生仔脑子转得快。

谜语里的香港地

说起来，香港人猜谜语这件事，本身就带着这座城市的性格。香港的谜语不像北方那样讲究平仄对仗，也不像江南那样偏爱诗词典故。这里的谜语是混血的，是杂糅的，是茶餐厅里鸳鸯奶茶一样的存在。一道谜语里可能前半句是文言文，后半句突然蹦出个英文单词；谜底可能是街市里卖菜的阿婆，也可能是中环写字楼里的金融才俊。我见过最“香港”的一道谜语是这样的：“皇后大道东，皇后大道中，皇后大道西，猜一四字成语。”答案是“无中生有”——因为香港根本没有皇后大道西。这种带着自嘲和市井智慧的幽默，你在别处还真找不到。

《新奥天天免费谜语大全香港》这本书，我翻过很多遍。它最有趣的地方在于收录了大量本土原创谜语，创作者从退休校长到街市小贩都有。有一道谜语是这样的：“红磡个体育馆，猜一香港地名。”答案是“大球场”——因为红磡体育馆的官方名称是香港体育馆，但老香港人都叫它红馆，而“大球场”则是指香港大球场，两者常常被游客搞混。这种谜语没有在香港生活过十年以上的人根本猜不出来，它考的不是智力，是地道的香港生活经验。

我女儿最近迷上了书里那些“猜香港小食”的谜语。“白纸包松香，抛在海中央，潮水涨三涨，赶紧把网张”——这是肠粉。“皮薄肉厚馅料多，滚水一烫就出锅，蘸上豉油和辣酱，一啖一个唔嫌多”——这是云吞。她猜中之后就会缠着我带她去深水埗那家老字号云吞面店，说要“验证答案”。我先生笑她这是“实践出真知”，她听不懂，只顾着往嘴里塞云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从猜谜到猜心

有时候我觉得，一家人围坐猜谜，猜的哪里是谜，分明是彼此的心思。我妈妈出谜语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我女儿，然后挑那些动物类或者食物类的谜面，因为她知道外孙女喜欢这些。我先生出谜语则专挑难的，因为他享受那种“终于把你们难倒了”的得意神情，但每次我女儿撅着嘴说“爸爸你好烦”的时候，他又会立刻投降，给出提示。我呢，我喜欢出那些和香港旧事有关的谜语，比如“以前通街都系，而家要搵好耐，猜一物件”——答案是“电话亭”。每次出这类谜语，我妈妈就会接过去讲一段往事，说当年在旺角街头，一个电话亭可以排十几个人，打去内地要经过接线生转接，讲三分钟就要十几蚊。我女儿听得眼睛圆圆的，像在听天方夜谭。

去年冬至那天，EVO视讯(科技)照例围在一起猜谜。窗外是香港冬天特有的那种灰蒙蒙的冷，屋里开着暖炉，砂锅里炖着萝卜牛腩，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出了一道谜语：“有面冇口，有脚冇手，虽然冇口，会讲人话。”我女儿抢答：“是书！”我摇头。我先生想了想说：“是电脑？”我还是摇头。我妈妈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慢悠悠地说：“是日历。”我女儿不服气：“日历怎么会有脚？”我妈妈指了指挂历下面的两个铁环：“这两个环就是它的脚啊，挂在墙上就像站着一样。”我女儿恍然大悟，跑过去把挂历翻得哗哗响，说：“原来你每天都在跟EVO视讯(科技)讲话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谜底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画面——三代人围着一盏灯，为一个简单的谜语争得面红耳赤，又为一个小小的答案笑得前仰后合。

香港人常说“执生”，意思是随机应变、见招拆招。猜谜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一种“执生”。谜面是给定的，但谜底可以有很多种思路，就像这座城市，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国际大都会，靠的也是一代代人不断“执生”。我女儿现在还不懂这些，她只知道猜中谜语可以多吃一块曲奇。但我想，等她长大以后，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在某个挤地铁的早晨，也许会突然想起小时候和外婆、爸爸妈妈一起猜谜的那些晚上。那时候她就会明白，有些东西比谜底更重要。

前几天我收拾书架，又翻出了那本《新奥天天免费谜语大全香港》。书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一张我女儿画的画——画上是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放着一盏灯，每个人的头顶上都飘着一个问号。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EVO视讯(科技)家的猜谜夜。”我把画重新夹回书里，放回书架。窗外是香港永远繁忙的夜景，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个等待被猜中的谜语。

明天又是周末。我打算去深水埗那家老字号买半打猪笼饼，虽然现在的小孩子更爱吃马卡龙，但我觉得猪笼饼里藏着一种老香港的甜。晚上等妈妈过来吃饭，EVO视讯(科技)又可以围在一起，翻开那本谜语大全，从第一页开始，一道一道地猜下去。我女儿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谜语，说要考考外婆：“什么东西越洗越脏？”答案是水。我妈妈肯定会假装猜不出来，然后我女儿就会得意地公布答案，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洞。这样的夜晚，比任何谜底都珍贵。

灯谜也好，脑筋急转弯也好，说到底都是一种陪伴的借口。香港人太忙了，忙着返工，忙着供楼，忙着应付生活里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谜题。但至少在这些围坐猜谜的夜晚，EVO视讯(科技)可以暂时放下那些解不开的难题，专心对付眼前这个小小的谜面。猜对了就笑，猜错了也笑，笑完之后继续过日子。这大概就是“全家一起猜谜语”最朴素的意义——在解谜的过程中，EVO视讯(科技)不知不觉解开了彼此的心。